這是一次曠日持久的
尋醫之旅
曄問
問尊嚴，問名聲
問靈魂，問態度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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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
王旭東
改變或者不變，
都是為了更好的生活
」
人 物 介 紹
王旭東，第九人民醫院口腔顱頜面科常務副主任，主任醫師，教授，博士生導師。擅長牙頜面畸形的正頜外科，腫瘤、外傷、炎症等造成的頜面部缺損，下頜角整形、顴骨整形，利用導航等計算機技術進行更精細更準確地頜面部骨組織修復。入選上海市科技啟明星計劃、上海市優秀青年醫學人才計劃，獲得上海市“銀蛇獎提名獎”。
採訪筆記
他的桌上是一本蔡崇達的《皮囊》，他說，喜歡那個文字，在疲憊心虛的時候翻一兩篇，在文學的魅力下收復被蠶食的靈魂失地。
“我們經常考慮如何提高個人管理效率，其實有一個很重要的事情我們忘了，那就是當你的身心狀態不是那麼愉悅的時候，哪怕你非常抓緊時間，你的效率也會非常低，所以對於每天總在忙碌的人來說，文學不僅是一個消遣，它甚至還是一種個人身心管理的工具。能讓我們的感覺非常舒緩，非常細膩，讓我們感覺世界的方式不是那麼粗糙和簡略，而是悄悄地進入一種沉浸狀態。”
在談口腔顱頜面外科的時候，我們卻在談文學，蔡崇達，岳南，金宇澄，米蘭昆德拉。
第九人民醫院口腔顱頜面外科主任醫師王旭東，擅長複雜畸形整復，牙頜面畸形，下頜整形，頜面創傷，頜面美容等。
“沒有人的成長是一帆風順的。”他說，“2004年，他才真正獨立主刀全麻的第一個口腔頜面外科手術，那時已經30多歲，差一步，我就完不成當年對自己的承諾。”一個大器晚成，刀法乾淨利落，一氣呵成的醫者。
他是天秤座，對自己死磕到底的天秤座，總是追求完美，追求規範，眼裡只有無懈可擊的步驟和百里挑一的手術方案，“遇到我們，病人是幸運的，我一寸一寸恢復到夢寐以求的容顏，還要教會我的學生，因為這個手術將來需求量太大，手術的風險也很大。”
他說的風險，更多的是來自觀念，“病人，家屬，醫生都說好的手術，才算成功，但往往是，別人的一句話，會摧毀病人慢慢積蓄的自信心。所以，我們還要充當心理疏導的角色。”
在他的筆記本上，有許多組前後對比的容顏，每個人的面部表情，都是從自卑恐懼，陰鬱戾氣，變得升起一朵蓮花。一位男孩的母親，花了半年時間才從內心接受，“他這麼帥，原來他就是我的兒子。”
訪談這日正值教師節，他談起他的恩師，教他刀法，教他心態，教他直面不順。“唐教授，沈教授，口腔頜面外科的楷模。”
他所在的科室，更多時候窺到的是微妙的人性，有些人走出病房，腳步堅定決絕，再不回首多看一眼，過去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。“這是每個人的思維方式，我們沒有資格站在自己一口圓井中，對別人的生活指手畫腳，偉大也好，平庸也罷，生活之於每個人的背面，都是一道深淵。”
他坦言，接納自己是最難的，“最大的慈悲，其實就是接納一個不完美的自己。”
我笑了，有些人很聰明，很智慧，很早就接納自己，並且在各自領域中充滿深情地活着，他們是馮小剛，莫文蔚，馬雲。“都應該是你的病人哦！”我們開懷大笑。
1從醫之路
說起當初為何做醫生，王旭東說是聽從了父母之命。
“其實，1980年代國際金融、國際貿易比較熱門，我英語不錯，原本想報考熱門專業，可父母說無論什麼年代，做醫生總有飯吃。回過來想，幸好是做了醫生——這七年本碩連讀發現自己還真是喜歡這一行，只是不夠刻苦，一些基礎課程沒有學好，導致現在有些短板。”在學校，他十分低調，連獎學金都會推讓給別人，“我是天秤座的，性格里不喜歡與人爭，但是喜歡的事情，會跟自己死磕。”
這種性格一直帶到了以後的臨床。有時候同事開玩笑說他有強迫症，“工作毫釐不能有差錯，當真是眼裡容不下沙子，大概這就是極度追求自我完美的天秤座。”
他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好學生，總是按照自己的興趣學習，臨到考試也不熬夜，泡圖書館也是遍閱雜書。“大學七年，收穫的是思維方式，而不單單是知識本身。我認為醫學院對思維方式的培養，勝過知識的灌輸，會思考，會找到方法，這點更重要。”
現在他做教學工作，嚴格按照自己的心得，教技術，更重要的是教思維方式。有年輕的醫生來問詢他的建議，他總要刨根問底，“為人師，則要盡責。”
這一代人出生在計劃經濟，成長於市場經濟。
羅大佑、鄧麗君、張國榮、四大天王傳入內陸，聽着他們的歌聲，想象着花花世界，很多人畢業后棄醫從商，但他沒有跟從下海大潮，留了下來，一是妻子在這裏，二是真心喜歡做個開刀醫生。
偶爾念頭一閃，他會想，如果換一個科室如今的生活會是怎樣，畢竟口腔醫學的面和其他專科比起來相對較窄。“轉念又一想，一個人一輩子的貢獻是有限的，即使專業面寬廣，一輩子又能開多少刀呢？如何讓患者能從自己的技能、學術、學識上收益最大？最有效的方式是教學，教會更多的人，大家一起努力。所以，也許我沒有多少成就，但至少可以是一名好老師。”王旭東說。
2三年苦功
正頜外科手術目的在於矯正錯位牙，調整不協調的牙弓和頜骨關係，使病人恢復咀嚼功能，改變不良的面型。手術需要全麻，技術不到位，會出現牙頜骨創傷不能完全癒合，造成骨不連的癥狀，因此，很多病人認為這類手術是個大手術。在中國，做正頜外科手術的醫生不多，手術病人每年不超過2000例，而在美國，每年有大概30000例手術，對此，王旭東的解釋是，倒不是美國發病率比中國高，而是一方面，許多國人不把牙頜畸形當一回事，另一個方面，能做這類手術的醫生也少。“但現在，人們的生活條件好了，對生活質量的要求提高了，越來越多的病人意識到需要這個技術。”
王旭東這個手術醫生，屬於大器晚成。
他相信自己在外科上有天賦的，其實早在實習期，他在口腔各科輪轉，拔牙，裝牙全部要過一遍，這時候動手能力強的優勢顯現出來，輕輕鬆松就能獲得第一名。但畢業后，他被安排在門診，並沒有真正的手術機會。但即使不手術，他也很享受，別的組的醫生在做手術，他會跑去幫忙，天天在病房裡轉，幾乎到處能看到他的影子。因為喜歡，所以想學，所以，當他終於進了病房，追隨口腔頜面外科兩位“刀神”老師時，他心花怒放。老師都很喜歡他，頗為賞識。
獨立做第一台手術的時候，王旭東已過而立之年，那是一台雙側良性腫瘤手術，做了足足9個小時，第一刀結束，他既興奮又緊張，“我曾經許諾，35歲前讓自己的手術達到一定水平。於是接下來的生命里，我只有用全身心注入，我已經不年輕了。”
三年時間，他沒有一篇論文，被院長批評了，他不做聲，認定了繼續一門心思鑽研手術。他說，必須心無旁騖，“看起來是跑慢了，但並不是這樣，起跑早的如果沒有方法，就會慢下來，而我始終在進步。”
一天6個小時做完自己的手術，他就去看別人做手術，他說自己學藝的時候臉皮很厚，硬是賴在別人的手術室不走，看別人的手法，研究每個動作，回來自己寫筆記，睡覺前在腦子里復盤，思考每個步驟有沒有改進的地方，一點點積累心得。
他很樂意和整形科醫生交流，而現在不少整形醫生也過來向他學習。“三言兩語，我就會判斷一個整形醫生有沒有真功夫，如果有真功夫，我就想跟他學，很多醫生在三甲醫院呆久了，覺得自己功夫好，但山外有山，自己沒有真正學會別人的東西，永遠不要去質疑別人。有時候行業內舉行交流會，發言人說到一個新技術，會有人在竊竊私語說這個技術自己做過不靈的，我會想，你做的不靈也許是沒有做到位，我會先去研究為什麼有的人做得好，是什麼原因造成差別，每個人都是自己的老師。”
王旭東笑說，三年苦練內功技術提高了不少，但更多時候是被病人“逼迫”的。有一個6歲的小朋友來做手術，父母都是海歸，帶着一大堆英文資料過來，提出各種要求，夾雜很多英文交談，手術之前羅列他們查到的相關資料、各種技術案例、行為後果等等，“寄希望於你，又給你壓力，逼迫着你進步。”
還有一個女病人，副腮腺腫瘤需要切除，以前要劃一個很大的切口，會留下難看的傷疤。病人問能不能用內鏡來做，不要有很大的傷疤。他很詫異，詢問出處，病人說是看到文章上描述甲狀腺手術這麼做的，希望他也能這樣處理。“沒有人這麼做過，很冒險。到處找資料，也找不到什麼資料，病人死活不接受有疤痕，好在這個病人之前做過穿刺活檢，確診腫瘤是良性的才敢這麼嘗試。”手術前，他滿腦子都是如何下刀，結果很順利，病人康復出院。
3改變是為了更好的生活
正頜外科可以把人變得漂亮。糾正齙牙、錯位牙、調整牙弓與牙頜的關係，排除牙頜干擾、排齊牙列，將切開骨段順利的移動至設計的矯正位置上，做完這些，人自然會容貌改變。所以，越來越多的人把這個手術當成整形手術來做。
“在整形醫院，一個這樣的手術大概花費30萬元，在這裏大概只要6-7萬元，我們過去不把頜面畸形當成病，現在需求廣泛，只要有人願意學這個手術的，我就樂意教，我希望在中國的正頜外科發展上有所貢獻，有所成就。”
王旭東說，很多病人從手術室推出來，家屬都不認識了。有一個做完手術的男孩子，母親過了半年才習慣，“我想不到孩子做完手術這麼帥氣。”他的抽屜里是一堆病人送來的小禮物，巧克力，手工品，“被人感激的體驗是很美妙的，超有成就感。”
但王旭東認為，一個好的手術醫生，還應該是一個好的心理醫生，“每個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是不一樣的。”
比如一個女孩，手術結束當時很開心，過了一段時間聽別人說跟以前不一樣了，就有了心理壓力，“要心理疏導。有的人改變后，可以拋開以前的困擾更好地生活，有的人猶猶豫豫，一定要在手術前跟病人溝通清楚——人們對手術的期望值不同，女孩子做手術，父親總是覺得怎麼都好看，母親總是吹毛求疵，我會跟家屬解釋，不要在病人的消腫期打擊病人，說消極的話，引起病人的負面情緒。另外，手術是把一張畸形的臉變成正常，而不是一下子變成絕世美女。想變成美女，肯定不是一次手術能解決的。”
有一個高三的男孩子來做手術，手術做完后就在病房鬧，怪醫生把他做得太年輕了，後來不願意參加高考，跑到北京做鑒定手術失誤，北京的專家哭笑不得：醫生把你變漂亮了，你還不滿？對此，王旭東表示，有時候醫生覺得好看的，病人不覺得好看，這一定要溝通好。“人是應該接受自己的，接受不了的部分我們才幫助改變，改變或者不變，都是為了更好的生活。”
口述實錄
唐曄：教師節剛過，我知道您是我國著名的口腔頜面外科專家邱蔚六院士的博士生，對於您的導師，有什麼願意說的嗎？
王旭東：實際上，在我成長過程中，邱蔚六院士是一座豐碑，高山仰止。老人家總是在不知不覺中幫助你，潤物細無聲。最難忘的一件事發生在1998年的中國國際口外大會，那次大會在上海召開，當時我是工作人員，又有發言任務——那時發言用的幻燈片是反轉片翻拍的，下午要發言，中午突然發現，我的包丟了，包里裝的就是我要發言的幻燈片，僅此一套。那是我第一次在國際會議上發言，突如其來的變故，人一下子懵掉了，情緒低落到極點。邱老不知聽誰說了我的事，也沒說開，在午飯時碰到我，就讓我跟着他回醫院看門診。那時， 我們幾個博士生是輪流跟着邱老看門診的，而那階段並不是我跟診。老人讓我坐他的車，一起回醫院，和他一起看門診，幫他寫病史，我度過了本應最難熬的一個下午。
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，恩師理解你的內心。不顯山，不露水，穩穩保護你的尊嚴，悄悄幫你度過難關。那天晚上，我下了決心，向老人家一樣善待自己的學生。雖然現在有時會控制不住情緒在學生面前發火，過後總會有點愧疚。老人家可能已不記得此事，但是這輩子我永遠也忘不了。我希望能學會老師的風度，即便學不會，也要盡量接近他的大師風範。
唐曄：您的手術起步晚，專註手術的那三年焦慮嗎？
王旭東：有過焦慮。不過，那三年，我讓自己看到每個小小的進步，一次次鼓勵自己，以此解除焦慮。發現自己在進步了，焦慮感就被控制了。很多人的焦慮是想得太多，做的太少，煩惱就來了。一定要腳踏實地做事，很多人覺得自己很渺小，不想去改變什麼，每個人都這樣想，是很可怕的。現在的人極度缺乏安全感，惶惶不安，每個人都有這種不安，必須靠自己克服。
唐曄：正頜手術是否也有衡量標準和審美尺度呢？
王旭東：做手術之前，我會找來明星照片，問病人的審美——當然不是把病人做成明星，而是了解下病人的審美，盡量按照病人的審美來。既然做了糾正畸形的手術，那順便把臉做得好看一些，比如病人說側面看很像林志玲，就參照着林志玲的樣子做。
手術可以改變人的臉型。有明星跑來想把臉做對稱，但是每個人的臉都會稍微不對稱，那才是獨特的個性，個性消失，並不好看。如何判斷一個人是否手術，是通過一個測量系統來衡量畸形的程度，超過標準才會動手術。這種技術的難點在於滿意度，醫生要自己對手術滿意，病人要滿意，病人周圍的人也要滿意。
唐曄：您會遇到失敗的手術嗎？
王旭東：任何手術都有失敗的概率。每個醫生也都有失手的時候，一千例手術有一台出現問題，對那一個病人就是100%。出現問題之後，看醫生如何對待，對病人是否真心，願意儘力及時補救，不逃避責任，這些病人也會感知。
唐曄：還有沒有空餘時間？
王旭東：很少，7點10分之前我就到醫院了，每天在醫院里的時間超過12小時，回家基本是8點以後了。周末有些會議要去，參加學術討論，或者去別的醫院指導，也會被邀請去做手術。但我最想要做的是去分享技術，教會更多的人，把這個技術傳出去。
唐曄：在教學的過程，有什麼體會？
王旭東：很多人說你教會別人，別人會用這個手術賺美容費去了，我反倒覺得，教會他們好過他們亂做。很多人來學的人覺得我們真誠，毫無保留地教授。我會跟他們分享，這些東西教科書上找不到。
唐曄：現在覺得幸福嗎，有壓力嗎？
王旭東：沒有想過幸不幸福，每天都有事情做，做的事情是自己喜歡的，給自己和別人都帶來正能量，我很充實。我現在是科室的行政負責人，壓力還是有的，好在我有個原則，把所有的事情都攤在檯面上，不做有私心的事情。
唐曄：現在還喜歡閱讀嗎？
王旭東：非常喜歡，人不能少了閱讀。我前段時間在讀《日本史》，我尊重日本人的職業精神，每做一件事會當做成事業來做。我們做不到，我們崇尚很多大道理，卻做不好小事。
唐曄：最近主要在研究什麼方向？
王旭東：我最近都在研究正頜外科3D打印技術，通過3D技術把整個手術精準化，簡單化。這是個沒有人做過的嘗試，只能摸索。比如說骨頭要截開往前移，接到正確的位置，用3D打印的設備，釘子先栓好，釘洞的位置就存在了，把骨頭截下來按照洞接上去，像玩樂高積木一樣，這就是標準化操作，我想把這個推廣出去。
唐曄：如果不做醫生，您會做什麼？
王旭東：經過這樣的錘鍊，做什麼都可以。我跟年輕的醫生說，在我們科室里都堅持下來了，出去就沒什麼怕的了。不過我們和國外的醫生差距很大，他們比我們還要辛苦。我鼓勵年輕醫生出國去學習。
唐曄：如果可以穿越，願意回到什麼時候？
王旭東：我願意到1937年的延安，那個時候人活着很有激情，如果人沒有激情，那活着就寡淡無味，什麼都做不好。人應該找到激情的事業，我每天都想給自己找點新的事情做，在同樣的病人身上找到還可以再提高的地方。現在做的都是小的改進，日積月累，累計在一起可能就是一個體系。無論身處哪個時期，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，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困境，要看自己如何解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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